一个1岁的孩子躺在婴儿床里,手指灵活地在平板电脑上滑动,眼睛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动画。这个场景如今在全球各地司空见惯。但如果我告诉你,这个看似无害的画面,可能正在悄然改变孩子的大脑发育轨迹,并在十多年后,以焦虑和决策困难的形式显现出来,你会作何感想?
2025年12月,《柳叶刀》旗下期刊《eBioMedicine》发表了一项来自新加坡的重磅研究[1]。这项历时十余年、追踪168名儿童的纵向研究,首次以神经影像学证据揭示了一条完整的因果链:
婴儿期屏幕暴露→大脑网络过早成熟→儿童期决策延迟→青少年期焦虑加剧。这不是又一篇"屏幕时间有害"的泛泛之谈,而是一次对神经发育路径的精准解剖。
展开剩余86%一、被搅乱发育时钟: 2岁前屏幕时间较长可能使大脑“加速成熟”新加坡科技研究局人类发展与潜能研究所(A*STAR IHDP)和新加坡国立大学杨潞龄医学院的陈爱萍助理教授团队,利用"新加坡健康成长研究"(GUSTO)队列的独特优势,对同一批儿童在4.5岁、6岁和7.5岁时进行了三次脑部扫描。这种纵向追踪设计极为罕见——多数研究仅凭单次扫描推测发育轨迹,而GUSTO团队则真正记录下了每个孩子的大脑如何随时间变化。
(左图)新科研人类发展与潜能研究院首席科学家陈爱萍博士(右图)新科研人类发展与潜能研究院高级科学家黄沛博士(联合早报)
研究发现,婴儿期(1-2岁)屏幕时间越长的儿童,其视觉网络与认知控制网络之间的整合度下降得更快(β=-1.03,p<0.0003)。这听起来很技术化,但其背后的含义令人不安:正常情况下,大脑网络在儿童期会逐渐专业化,不同功能区域逐渐"各司其职"。然而高屏幕暴露的孩子,这一过程被人为加速了——他们的大脑网络过早地完成了分化,却没有建立起高效运作所需的精细连接。
本研究第一作者黄培博士用了一个恰当的比喻:"这就像一栋大楼过早封顶,内部管线还没铺设好。"这种"早熟"的代价,是灵活性和韧性的丧失——当孩子日后面对复杂认知任务时,大脑网络缺乏足够的协调能力来应对
如图所示,研究设计像一部精密的时光机,将孩子从蹒跚学步到青春叛逆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串联了起来。研究者不仅仅是看“大脑长什
二、感官过载的蝴蝶效应:儿童期决策延迟+提升青少年焦虑水平那么,大脑网络的这些微妙变化,如何转化为可观察的行为问题?研究团队在孩子8.5岁时,使用剑桥赌博任务(Cambridge Gambling Task)评估了他们的决策行为。这个任务看似简单:屏幕上呈现10个红蓝方块,孩子需要判断黄色代币藏在哪种颜色下,并押注自己的积分。但就是这个游戏,暴露了早期屏幕暴露留下的隐性损伤。
剑桥赌博任务(Cambridge Gambling Task, CGT)是由 Rogers 等人于 1999 年开发的一
那些婴儿期屏幕时间更长的孩子,在任务中的"deliberation time"(深思时间)显著延长——他们需要更久才能做出决策。这不是因为他们更谨慎,而是因为他们的大脑处理视觉信息、评估风险、启动行动的过程变得低效了。更令人忧虑的是,这种决策延迟又预测了13岁时更高的焦虑水平(通过多维儿童焦虑量表MASC评估)。
整个因果链呈现完美的串联中介效应:
婴儿屏幕时间→视觉-认知控制网络整合度加速下降→8.5岁决策延迟→13岁焦虑症状 (β=0.033,p=0.002-0.160)。
这是首次有研究在单一队列中,跨越十余年,将屏幕暴露、脑网络发育、认知功能和精神健康串联起来。
三、敏感期的残酷真相:为何只有婴儿期屏幕暴露才"致命"这项研究还有一个出人意料的发现:只有婴儿期(1-2岁)的屏幕时间预测了后续的脑网络变化,而3-4岁的屏幕时间则与之无关。这印证了发育神经科学的一个基本原理——存在"关键期"或"敏感期",在此期间大脑对环境刺激极度敏感。
婴儿出生后第一年,大脑体积翻倍;第二年再增长15-80%。同时,高阶脑网络在生命最初几年经历剧烈重组:第一年出现长程同步化和网络连接增强,前两年网络分离度提升。这些变化为未来所有认知能力奠定基础。当屏幕的强烈感官刺激介入这个过程时,它可能扰乱了正常的神经可塑性机制,导致网络"误入歧途"地过早成熟。
值得注意的是,GUSTO队列的婴儿在1岁和2岁时,日均屏幕时间已分别超过1小时和2小时,远超世界卫生组织"2岁前零屏幕时间"的建议。而这些数据收集于2010-2014年,彼时智能设备远不如今日普及。可以想见,当下婴儿面临的屏幕暴露,只会更严重。
救赎之路:亲子共读能否逆转损伤?在悲观的主旋律中,研究团队在2024年《心理医学》期刊的另一项研究提供了一线希望[2]。他们发现,婴儿期屏幕时间虽然会改变情绪调节相关的脑网络,但频繁的亲子共读(在3岁时)能显著削弱这种负面影响。共读提供了屏幕无法替代的东西:双向互动、语言刺激、情感连接——这些都是大脑健康发育的关键养分。
然而,这并不意味着"有害屏幕+补偿阅读=无伤大雅"。脑网络一旦在敏感期被塑造,某些影响可能是不可逆的。更重要的是,亲子共读本身需要父母投入大量时间和注意力——而恰恰是屏幕占据了这些本应用于高质量互动的资源。
未竟的问题与产业的沉默这项研究的局限也很明显。首先,它未能区分屏幕内容的差异——看教育类视频和刷短视频,对大脑的影响是否相同?其次,研究仅控制了母亲教育、家庭收入等社会经济变量,而未纳入亲子互动质量、睡眠、家族精神疾病史等混杂因素。此外,三个时间点的脑扫描虽已难得,但仍无法捕捉非线性的发育轨迹。
更深层的问题是:科技产业对这些研究保持了令人不安的沉默。当烟草公司曾经资助研究来淡化吸烟危害时,我们义愤填膺;如今,科技巨头每年投入数十亿美元优化算法,让内容对婴幼儿更具"吸引力",却鲜见他们资助独立的神经发育研究。2023年,美国和新加坡的卫生部门相继发布屏幕时间警告,但在商业利益面前,这些建议更像是风中的低语。
陈爱萍团队的研究为公共卫生政策提供了生物学依据,但政策能否转化为行动,还要看社会能否正视一个不便的事实:我们将整整一代儿童的大脑,暴露在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神经实验中。而当这些"iPad婴儿"长成焦虑、决策困难的少年时,代价由谁来承担?
参考文献:
[1] Huang P, Chan SY, Zhao KX, et al. Neurobehavioural links from infant screen timeto anxiety.eBioMedicine. 2025.
DOI:10.1016/j.ebiom.2025.105543.https://www.thelancet.com/journals/ebiom/article/PIIS2352-3964(25)00543-2/fulltext
[2] Huang P, Chan SY, Ngoh ZM, et al. Screen time, brain network development and socio-emotional competence in childhood: moderation of associations by parent-child reading.Psychological Medicine.2024;54:1992-2003.
https://pmc.ncbi.nlm.nih.gov/articles/PMC11413359/
[3] Neuroscience News. Early Screen Time Linked to Long-Term Brain Changes,Teen Anxiety.2025-12-30.
https://neurosciencenews.com/anxiety-neurodevelopment-screen-time-30079/
[4]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. Guidelines on physical activity, sedentary behaviour and sleep for children under 5 years of age. 2019.
https://www.who.int/news/item/24-04-2019-to-grow-up-healthy-children-need-to-sit-less-and-play-more
作者:超能文献团队 |超能文献 (suppr.wilddata.cn)
发布于:上海市